“若滑手做出特技，却无观众在旁观赏，其声是否还存在？”
我还真玩过滑板。
刚念高中那会，市里突然掀起了街头运动的热潮——可能是因为普通的自行车太常见了，所以BMX、滑板、公赛等稍具逼格的代步工具，一时成了学生群体集体推崇的大号玩具。我自然也没被时髦落下，跟着几个可以被称作“嘉豪”的同学一起入了滑板坑，同时成立了极限运动社。
但这阵热潮大概只持续了不到两年，因为玩BMX的哥们上学时不老实，一桩事故付出了休学一整年加轮椅套餐的高昂代价，牵连着刚提上日程的新公园场地建设也被一纸通知直接喊停，极限运动社也就此套上了国际部交流议事厅的牌子，只剩下追赶潮流的双语生们，放学后去烹一杯舒芙蕾，或是练习辩论赛。
我也是在那时被迫放弃了滑板，技术大概停留在离拿地区赞助还差临门一脚的水准，这算是我读书时期排得上前五名的遗憾，直到今天也不太能释怀。在从事游戏媒体这项工作后，便也会比同行们更关注滑板题材的作品。但你知道的，这个题材留给玩家的选择实在是不多，上一款值得被推荐的滑板游戏，还是三年前的《奥力奥力世界》。
所以，我当然知道《滑板故事》有着远超独立游戏规格的音乐制作，以及自成一派的美术体系，一定有不少读者是奔着艺术鉴赏的目的而来。但我的目的一直都很纯粹，可能真就是为了能猛蹬一脚地面，再踢个帅气的大乱。
我就是想玩滑板。可能在别的领域里，我确实是对Vibe Game非常包容的那一挂玩家，比如题材敏感的《红弦俱乐部》《昨日难留》，神人扎堆的《咖啡心语》《赛博朋克酒保行动》，我都可以大大方方地给出一个好评。
但只要涉及滑板题材，我就会对玩法提出较为苛刻的需求，并强硬地去否决为了氛围营造，不得不与游戏性妥协的创作思路——先别和我说你的故事有多么精彩，黑色幽默有多么高级，是裤子长了腿会自己跑，还是插件尾巴怼错了地，我都没那么关心。
但事实上……这些内容还真挺有趣。
在我义正言辞，反复强调了对滑板玩法近乎偏执的热忱后，这简单的肯定句包含着哪些用意，你一定能轻松猜到——《滑板故事》确实很好玩。
并非是作为一款阐述开发者艺术理念的观赏品，也不是作为一款Lo-Fi音乐播放器，而是作为一款滑板题材的电子游戏。
当琉璃恶魔签下契约接过滑板；当我踏上地狱的道路风驰电掣；当地狱的风景如心素般的滑手之愿，默契地排列成道具板场的模样；开发者精心调教的，毫不生涩的操作手感，令我轻易沉迷其中，自顾自秀起了花哨的招式。
随着适时而出的低保真音乐响起，一如念书时的自己打开了MP3，循环播放着好友力荐的小众歌单。
精巧的Loop旋律将滑手的琉璃身姿尽数勾勒，刻意制作的黑胶底噪被垫在Swing鼓组的音轨下方，发出了像是硫化底与砂纸接触的细微声响，令滑板牢牢黏在了滑板鞋底，这也让滑手的每一脚蹬地，都呈现出了十足的力道。
琉璃恶魔脚踩Sk8-Hi，帆布的鞋面虽不如麂皮绒耐磨，但胜在帅气有型。只见滑手步伐微动，硫化工艺的鞋底与滑板砂纸轻轻摩擦，半蹲蓄势后只需灵巧地向内一刮，一记传说中的尖翻足以贯穿日月星河。
游戏的流程节奏由此渐入佳境，标准的808鼓机制造出了比Jersey Club更梦幻的复古律动，但镲的碰撞与牛铃上闷下脆的敲击声，此时甚至比不过80A硬度的轮子驶过地面发出的窸窣。
当恰到好处的震感从手臂窜进大脑，触觉与听觉便瞬间达成了意见统一，柏油马路粗粝的质感仿佛就置于玩家脚下。
而这些和谐与不和谐的音调，以及时不时因撞到障碍碎了一地玻璃碴子的琉璃恶魔，共同组成了《滑板故事》上乘的视觉观感与聆听体验，再由刁钻的摄像机摆位，将滑手精妙的控板技巧展现得淋漓尽致。
毫不客气地说，《滑板故事》初体验的惊艳程度，要远超《Skater XL》等真实系的滑板题材作品，游戏不仅能为玩家提供题材本身的内容，还可以持续供给富有梦核特色的心流体验。
我虽然一再强调自己对滑板玩法的挑剔，可《滑板故事》抽象的艺术表达，还是让我将它归类到了Vibe Game的分类下，心底里多少是会悄悄降低一些专业标准的。
但游戏的实际表现要远高于我的预期，甚至正因为它抽象的美术概念，观感上相比起专业的滑板游戏，便还多了几分优势。
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滑板故事》花里胡哨的画面会更胜一筹。而是作为小众品类，滑板题材的作品并不具备足球、篮球那般的制作规格，这就导致同题材作品的细节充满着大量毛疵，肉眼可见的经费不足造就了偏科的游戏体验。
比如传统滑板游戏中，主角会拥有变幻莫测的步伐，与灵活科学的支撑脚。可一旦你将目光从下挪到上，就会发现主角除了摆臂动作还算标准外，其余时间就像是重症在身，以腰部为分界线呈现出十分割裂且僵硬的体征。如若角色再与墙壁缝隙接触，保不准还得卡进去半个身体，扭成一团肉麻花。
而这样的问题，则被《滑板故事》的琉璃恶魔所规避——当琉璃恶魔即将与场地中各式各样的缝隙亲密接触时，会化作玻璃碴子散落一地，游戏用虚构层的设定，绕过了游戏物理引擎目前尚无法完全解决的互动难题。
同时，Low Poly风格的琉璃滑手没有具象化的面孔，也无需完全真实的体态，这让主角无论做出多么浮夸的肢体动作，都不会沦落至鬼畜的境地，反而抽象的肢体与抽象的美术，还能组成高度一致的美学表达，完成对复古与梦核的确切阐释。
你可以认为滑手是不存在的，是虚无的。它可以是一个简笔画，可以是一个符号，是什么都无所谓，唯一具象化的存在只有Sk8-Hi与滑板。这让玩家能全身心地聚焦于游戏玩法的载体，无论游戏使用了多么花哨的材质纹理，都不妨碍游戏主体的主次分明。
虽说抽象的处理方式，并非正面解决了物理引擎难题，但能说服玩家去接受这一套虚构层设定，也是基于游戏扎实的美学表达、完善的玩法，与自洽的流程编排。
毕竟，这是一个尖翻就可以爆星，主角生吃月球的世界观。夸父逐日、滑手逐月，《滑板故事》用铺满射线材质的视觉美术，塑造了神似霓虹灯管的，五彩斑斓的幻想世界，也为玩家提供了一个天马行空的，无比巨大的地狱板场。
你可以将整个《滑板故事》的游戏舞台都想象成一个板场，只要你正在享受滑板的乐趣，那么主支线的赶路、任务的完成，便都被一并打包处理。以往RPG中的垃圾时间，在这里也都会被变废为宝。
游戏中的商店有一句很有意思的台词，大意是——这里的东西都不算贵，只需要玩家去踩着滑板蹬上两圈。这意味着什么呢？哪怕玩家只是漫无目的地刷街，在一片空地上徘徊，游戏也有着足够的正反馈。一趟没有任何明确目的地的滑行，却足以支付起一整套新滑板的全部开销。
只要你的目的是玩滑板，那游戏的所有内容都将围绕于玩滑板，游戏流程的主旋律从不会跑题。
《滑板故事》与同题材的游戏相比，它会比模拟类玩法更具维度与层次感，游戏会用剧情桥段的编排与故事氛围的营造，令玩家获得不仅限于滑板的乐趣；如若你再与Vibe Game相比，它又有着更专业、更有趣的核心玩法，在趣味度上不会因叙事有一丝一毫的妥协。
这种用长板对比短板的话术很讨巧，但也充分说明了《滑板故事》足够圆润，并非受制于某种框架的专精载体。
它不像《Skater XL》那样只服务于滑板受众，也不像《奥利奥利世界》那般将技巧作为流程的刚需。游玩《滑板故事》只需要你会大力蹬地，用最大的力气去猛蹬一脚地面。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就只是为了享受浪漫的剧情桥段，只将滑板视作代步工具，一切进阶技巧都被视为流程推进的累赘，那么……你还可以装模作样的滑板。
比如在主支线段落中抱着板子跑完全程，这也并非不行，哪怕是需要Ollie跨越的障碍，玩家只从侧面意思一下，游戏也都会判定合格。
《滑板故事》有着相当轻松的游戏难度，轻松到几乎所有的挑战，都可以只靠最基础的Ollie完成，哪怕是关底的BOSS战。
但这也不是说《滑板故事》就不需要技巧了——正相反，游戏将几乎一切的进阶技巧，都在序章过后就全部解锁交给了玩家，只是技巧的触发提示需要到特定进度才会给出。
比如反脚Ollie，加入转身的尖翻、跟翻，这些在剧情中后期提到的内容，其实玩家在第一章就可以全部做到。但就像我说的一样，游戏只需要Ollie就足够打穿全程，这些进阶内容需要你将自己的滑板旅程分成几个阶段，提出不同的疑问——我除了Ollie，还能做什么？以及，在学会了高级技巧后，再次提出疑问——不都是跳起来，用什么招能有啥区别？
越高级的招式跳的越低，越基础的招式跳的越高，当你意识到地狱里的台阶并不都是完全相同的高度时，就可以有所选择地使用不同招式作为前置，蹭上扶手围栏后，来一段刺耳的5050了。
我非常喜欢《滑板故事》的一点是，游戏中几乎全部的行动动机，都来源于玩家自己——这句话可能听起来有些不明所以，我不妨举几个例子，像是《天天酷跑》《滑雪大冒险》《地铁跑酷》。
这类游戏的行动动机，完全基于场景地编的构建，比如《奥利奥利世界》绝对是好玩的，但它也更像是一款加入了滑板技巧的“天天酷跑PLUS”。使用不同招式的意义，全依赖于开发者对不同的障碍做出的不同阐述。
比如，格斗游戏中的蹲中拳和站轻拳都是出拳，在外行人眼里没啥区别，行家却知道它们的截击目标完全不同。而滑板作为缺乏对抗的题材，Pop Shuvit与尖翻、跟翻又有什么区别呢，不都是跳起来？那就只能用不同的障碍物来划分功能了。
这种设计不是不行，而是设计语言有些太朴实粗暴，令玩家不像是来滑板的，更像是来专门跳跳乐的。玩家得到的平台跳跃乐趣，要远大于滑板本身的乐趣，创作初衷上有些本末倒置。
你也知道，不是每个板仔都是高手，看到台阶就能呲上去，但在这些游戏里，如果你不会运用高级技巧，游戏就真的进行不下去。
而《滑板故事》箱庭式的关卡结构，显然不同于线性的关卡挑战，同样一段既定路线，有人看到了台阶会呲过去，也有人会无视周遭，淡定地平地滑过去，甚至还会有人抱着板子跑过去。
显然，你并不是专门为了克服某种困难前来这里，你就只是刷街时碰巧经过了这里，仅此而已。这些台阶、这些扶手围栏，都只是本来就存在于地狱的基建，只有在你主动想要利用它们时，才会化身为滑手的招式助力。
要用什么样的招式去征服场地，本身就是与先迈左脚还是右脚一般相似的乏味问题，能否随心而出是滑板体验是否流畅的重要依据。
这重要吗？这当然重要。这意味着，游戏的学习曲线完全由玩家自己掌握——如若你现在只想推进流程进度、想看剧情，那你可以选择慢悠悠地刷街，无视路途中的所有阻碍……但在你无数次经过那个差不多高的台阶时，又会不会突然心血来潮？也许，这种心血来潮你可能永远不会拥有，那你可以在六个小时内快速滑穿这款游戏的全部流程；但只要你在经过那些障碍时突然灵光一闪，想要尝试着借助道具做几个招，游戏一系列的进阶内容，又足以让你多玩几个小时。
虽仍不算多，但能大致体验到一个Pro级别的滑手，所能做到的大部分招数，一窥极限运动的门襟。
你不需要在某个阶段被游戏逼着，刻意去学习些什么，需不需要这些高阶的技巧，都只看玩家自己对滑板的兴趣还留有多少。
想要滑得更帅、更酷，还是走个过场看看剧情，全随玩家自己的心愿，这一点倒与真实的板场十分相似——哥们的哥们在现实中就是跟翻高手，但也只会跟翻，明明尖翻是差不多难度的招数，但就是不学不练，突出一个够用就行。
而能不能满足玩家够用就行的诉求，便是游戏舒适度的体现，《滑板故事》是一款舒适度拉满的作品，几乎不会为玩家提供任何的消极反馈。当然，那些因本地化不完善出现的BUG不算在内，《滑板故事》有着不少会直接影响游戏体验的大小BUG。
某种角度来讲，只要滑手还踩着滑板，甚至是抱着滑板，那么他就是在享受与滑板玩耍的时间——滑手不需要面面俱到，也不需要刻意地佐证。
为此，《滑板故事》贡献了该季度最富有深意一句台词：“若滑手做出特技，却无观众在旁观赏，其声是否还存在？”
我认为这是足以点题整款游戏的台词，也许游戏中的玩家在吞星噬月，但最灵魂的质问依旧回归于滑板本身。值得一提的是，这句提问的登场时间是第一章，在你刚刚进入游戏还没多久时。
所以，在你完全通关了游戏后，你可能会因为自己对滑板是否还留有兴趣，或是更多了几分兴趣，是练习了很多招式，还是再也没有练习过技巧，得出相同或不同的答案。每位玩家回想起自己的游戏体验，都有着在自己掌握的游戏节奏下，得出的不同结论。
相较于同类Vibe Game动辄上价值上到人类存亡，我认为《滑板故事》更容易与玩家产生情绪上的共鸣。
你可以将这句话的主语替换成任何人，将特技替换成任何你正在尝试、准备、练习的事物，都能获得不同程度的感悟。而不是纠结于宇宙的尽头、政治立场的针锋相对，等等无意义的内耗。
游戏有着与《高尔夫：废土》一般，在整个氛围游戏门类中都名列前茅的人文关怀，尽管乍看起来都是些无厘头的剧情桥段，但扎实的玩法令整个游戏的立意始终不倒，这也是《宇宙之轮姐妹会》等敏感作品，未能完全履行的创作者义务。
既然游戏发出了提问，那我自然也有了属于自己的答案。至于答案是什么，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感同身受地去尝试思考，而非诞生反驳。
为什么《滑板故事》能做到如此坚定地贯彻如一呢？大概还是玩法的扎实，令其言之有物吧。作为一款专注于氛围塑造的游戏，玩法却从来不是它的附属品，而是推进游戏流程的主旋律、观点对撞的主阵地。游戏始于滑板，也终于滑板，那发起言来自然是要硬上几分。
甚至于游戏的结局并非我所喜欢的走向，这一点也让我能与之妥协，尊重每一种可能性，不会因为不满意结局而出言不逊——为什么我会变得如此好说话？
因为，我就是来玩滑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