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款国产游戏出海，搅得国内外玩家在社区里差点吵起来……这场面，我是头一回见。
临近《燕云十六声》（下称《燕云》）国际服上线的这几个月，海外玩家吵翻了。说来也是有些让人无奈……游戏开服前，海外关于《燕云》的一个主要争议，是因为大家觉得游戏卖相好，所以反而不敢相信官方说的「绝对F2P，不搞P2W」——做游戏要成本，做出《燕云》这种卖相的更要成本，给玩家吃这么好，又说不用玩家买单，掏不掏钱看自愿？老外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心里难免有些犯嘀咕。
同期有不少国服玩家向老外解释真没P2W
希望提前打消他们的疑虑
与此同时，国人对于《燕云》出海，也是议论纷纷。我身边一位策划朋友早几个月就跟我说《燕云》出海太冒险：“它和国人文化、本土记忆绑得太紧，老外怕是玩不明白。”
这类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就说近几个月《燕云》（国服）较受玩家好评的内容，哪个不是和国人成长环境息息相关？
我们从小学唐诗，大唐盛世的辉煌已深入人心。正因如此，即便知道无法改变唐朝覆灭的事实，即使明白自己只是在做一场归唐幻梦，少东家（玩家主控）在陷城湖（《燕云》河西终章）依然会选择拔剑救人，执着地奔向象征着家与团圆的明月。不少玩家说打完河西主线忍不住掉眼泪，有人难以从梦中走出，陷入了空虚无助的戒断感，甚至有人感慨「从此以后武侠游戏真的只有燕云和其他了」……我想，可能就是那种刻在DNA里的家国情怀、对长安的憧憬，被吊出来了。
大唐已亡，老画师在石壁上画完月下长安
他沉沉睡去，梦中回到了再也回不去的长安
我们在历史课上学习朝代更迭，看多了忠臣良将，明白诸子百家包括墨家的治世学说，也看懂了栽赃陷害、封建权贵吃人的嘴脸。正因如此，不见山剧情展开后，我们立马就能理解「权贵戏弄天才的赤诚之心，百姓讨伐天才巴结权贵」的悲愤——是有志为民的天才，又如何？终究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吾志此生已殁，汝等之志何如？”
但国外没有长安，也没有墨家……这类故事，老外能明白多少？现在，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至少能看到点眉目了：
11月15日，《燕云》国际服正式上线（除官方PC客户端外，登录Steam、Epic、PlayStation平台，移动端暂未推出）。
24小时内，《燕云》海外版本玩家总数已破200万人。目前Steam全球最高同时在线人数超19万，登上Steam全球热玩游戏榜Top 5；此外，游戏开服就冲上了知名直播平台Twitch的游戏榜Top 2；
有人可能觉得，《燕云》是F2P而且不做P2W，首发不会在畅销榜上有所成绩，但实际上，它冲到了Steam全球热销榜Top 4；并在PS平台冲进了全球7个地区商店畅销榜前三，含美国、德国、法国等多个市场进入前十。
不仅数据可观，《燕云》的口碑风评也稳中向好，游戏目前在Steam收获了超1万条评测，好评率80%特别好评，其中英文评测数超7千条、好评率80%，而就这几天的走势来看，这个好评率大概还要继续上涨……
毫无疑问，《燕云》已成为首个成功杀入欧美市场的中国武侠游戏。还有位游戏公司的老板跟我说，就这表现，《燕云》称得上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武侠RPG。
某种意义上，它确实开创了新的记录。
不过我觉得现在不能太早给《燕云》出海下定论，不如说这只是个开始。《燕云》团队告诉过葡萄君，越丰富的东西，就越难以一次性地输出或传递——海外玩家很难一次就理解武侠传递的情绪。
而《燕云》的英文名之所以叫《Where Winds Meet》，据团队2022年接受外媒WccTech采访，是因为他们觉得风象征自由、充满无限可能，当不同玩家齐聚在游戏中，就像多股风汇聚，不同思想、不同理念在游戏世界中相遇、碰撞、融合。
我们不该奢求老外一下子就搞懂武侠，这需要时间。但看到《燕云》首发打出这样的成绩，至少我们知道：这股风，已经吹起来了。
01
一款老外从来没见过的游戏
咱们先不急着说什么「中国历史征服老外」，因为显然，老外入坑《燕云》，不大可能是冲着学历史，更别提《燕云》背景还是五代十国，而非唐、宋等相对传播较广的朝代。
《燕云》海外直播提到五代十国，主播Asmongold TV: I have no idea about that.
但就结果来看，这并未打消他们对《燕云》的关注，今年起《燕云》在海外参展，就已经常被老外排队围观；
今年巴西游戏展期间的《燕云》展台
图源小红书@燕云万事屋
国际服上线前，《燕云》的全球预约量突破了1000万；稳居Steam心愿单总榜Top 30、活跃榜Top 5；
开服前夜，《燕云》在全球超16个地区里，冲上了PlayStation商店预购榜Top 1……
所以，不懂中国历史的老外，是冲什么来的？文化隔阂确实是游戏出海的debuff，但对全球玩家而言，这或许并非是最重要的问题——国人玩家能玩进去《荒野大镖客》《战神》，老外凭什么不能上手《燕云》？
关于这点，《燕云》团队似乎也看得挺透彻。他们曾告诉葡萄君，武侠游戏出海，题材不是核心问题。接受外媒DBLTAP采访时，他们也提过，团队的首要目标始终是「先让它变得好玩」：“人们都希望玩到有趣、令人愉悦的游戏。”
而「好玩」，才是说服老外关注《燕云》的关键因素。
我见过好几位海外主播夸赞《燕云》的场景设计、光影效果；
图源YouTube@TheLazyPeon
看到千夜BOSS战的双相人格设计，以及转场表演，不少老外表示被惊到，头部主播Asmongold TV直言：“看到了吗，这就是个很有创意的想法，我觉得现在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游戏……这个设计真的是f**king badass。”
还有部分主播和外媒，在《燕云》的玩法中找到了乐趣：像是观察熊的动作学太极，跟着蛤蟆学蛤蟆功……对熟悉五禽戏的国人来说这很好接受，但老外碰上这事，第一反应几乎都是“Bro, what?”；
有外媒把“跟熊学太极”放进文章标题
看得出他们确实很意外
基本每个老外在初见大轻功时都发出了惊叹；
有老外故意尝试杀NPC，想看看游戏自由度有多高，他尾随旁边的witness（看见玩家杀人的NPC），眼睁睁看着NPC跑去报官、自己在开封城被通缉；
不少玩家在X等平台上发出自己的捏脸图，看得出对这个自由度相当喜欢……
同时，《燕云》一些脑洞大开的幽默设计，也逗乐了老外。
虽说不懂电影《功夫》的梗，但看到「飞毛腿」时，主播和观众都蚌埠住了；遛二哈，以及骑鹅等坐骑皮肤，也颇受好评；
图源小红书@烤烤燕叽
图源YouTube@Luke Stephens
喝完标注着“Don't Drink”的酒就会变成狗狗，和另外三只狗狗打麻将，这把老外有点整懵了；
“不是哥们，这《燕云》到底是款什么游戏？？”
有位德国玩家开服第一天就被假扮成三更天人员的九流门弟子骗进了九流门，国人则留言安慰他说“第一天就体验到了核心玩法”……
所以你说老外想玩《燕云》，需要对中国历史感兴趣吗？显然不是——管你是什么文化背景的游戏，只要美术品质够高，玩法有意思，乐子多，那就是好游戏。
游戏上线首日，Asmongold TV发了时长近4小时的游玩视频，标题为《这游戏改变了我的人生》，后又改标题为《游戏媒体讨厌这游戏…所以我亲自试了试》，并在视频最后为《燕云》打出8到8.5高分好评。他在直播中更是直言，我测试就和他们成员有不少交流，即使这个视频没有给我钱，我也愿意试玩。网友留言说他不常发这么长的视频，看得出他是真喜欢。
尤其是得知《燕云》（国际服）当下版本内容消耗预计超150小时，且全程都是F2P、不搞P2W后，有些老外感慨《燕云》简直「不讲武德」：你这样搞，3A工作室怎么活？
所以从各个方面来看，不论是品质，还是玩法、商业模式，《燕云》对老外而言都是一款具有吸引力且前所未有的游戏。就像他们在Reddit帖子里所讨论的：
为什么最近这么多人聊《燕云》？因为市面上真没见过这样的游戏……
02
我们在意的文化，
老外到底能看懂多少？
上面聊的这些，都是在讲《燕云》怎么过第一关——硬实力。过了这关，大部分老外才会把更多注意力放在那些中国古代文化、武侠故事和情怀……也就是你的软实力上。
到这时候，这些对他们高度陌生的文化，反而有机会得到新鲜感Buff。但最大的问题在于，怎么才能让他们看得懂呢？别人看不懂的文化，要怎么输出呢？
还好，《燕云》也算是有备而来。一位叫Luke Stephens的主播还表示，他真心挑不出《燕云》本地化的毛病，也完全能理解游戏故事在讲什么。
目前很多老外已经打到火烧不羡仙，和国人玩家一样，他们也被刀子剧情扎了心，怀念着刀哥和红线。
在内容层面，《燕云》国际版并没有做什么大改动，只是尽量把一些老外难以理解的中国元素，用翻译手法或解释区分变得易懂；而在语言层面之外，《燕云》还有一些很机灵的处理，招招针对老外。
比如游戏中的时间调整系统，把十二地支的汉字变成了老外容易理解，也更熟悉的十二生肖动物；装备套装的汉字标识，也变成了便于区分的图形UI。
另一点值得注意的是，为了让原本不熟悉武侠的老外们，能更多愿意了解、关注武侠，《燕云》在海外发行这块，也有不少巧思。
比如游戏上线前，他们和kol一起用英文直播了一场约40分钟的发布会——整个编排和内容更符合海外3A大作的上线风格，《燕云》这招相当于走进了海外习惯的「本土节奏」里。
而在发布会中，《燕云》颇有点拿捏老外喜好、精准打击焦虑点的意思：海外玩家觉得《燕云》品相堪比3A？发布会就着重强调「免费、高品质」的卖点，同时相比国内，《燕云》在海外也更强调老外们喜欢的「高自由度开放世界」玩法；网友担心堪比3A品相的背后，官方要打着F2P的旗号卖P2W？发布会就再次声明「绝对没有P2W，只卖服饰」的保障……
这一场发布会下来，《燕云》免费高品质开放世界游戏、「东方大镖客」的印象，在老外圈子里就传播更广了。也正是在这场发布会之后，游戏在海外的讨论热度和预约量都出现了指数级上升。
这个概念传播后，即使游戏上线前IGN爆出不高的评分，也仍有不少外国用户留言区护航，认为IGN的分数是对免费优质作品的傲慢与偏见。《燕云》上线后也不难发现，海外社媒平台上外国玩家传播最广的概念就是“免费 高品质”，颇有一点中国游戏工业性价比降维打击的概念。
这次《燕云》宣发热度比很多人预期更高，除了免费，我想还有一个原因——很多老外确实被打动了，给出了真心的回应。
过去一年的每个节点，《燕云》都在海外做过媒体闭门会，从德国科隆到韩国首尔，向各地的媒体和KOL邀约介绍过不少次。最终，不少KOL也在视频中直言是免费制作相关内容，其中甚至还包括gameranx这样粉丝近900万的头部主播。
真诚 免费 高品质，未上线前，一套组合已经树立了《燕云》出海的品牌调性。
听起来实在不容易，但想把武侠题材的中国故事输出到海外，这就是最基础的工作。不过……做到了好玩、通顺之后的《燕云》，好像真的有了那么一点文化输出的苗头……？
比如你会发现，外网上有人开始自发向海外玩家们科普那些文化了——武侠到底是什么？《燕云》的历史背景，又和这些有什么关系？虽然大概只是一小部分感兴趣的老外被吸引来看，但让人很欣慰的是，不少评论都用了“引人入胜”（captivating）这样的词，来形容他们了解到这些背景时的感受。
上面说的时辰，同样有老外专门在Reddit上发帖科普，追根溯源，告诉大家这种十二宫形式的计时系统由来已久。
主播觉得倒骑驴的老头（睡道人）作为BOSS设计得挺有想法。这时又有正义网友在评论区留言，科普张果老是什么来头。
这文化输出，是不是还真让《燕云》给整成功了？
03
文化输出，
是在沙漠里种满树
说到这个问题，葡萄君就想和大家聊一些大实话了。
中国的文化输出，其实从来不是件简单的事。我们现在看到的，或许也仅仅只是无数株苗头中，刚刚被种下的一株而已。这么大的一个命题，本来就没法一蹴而就——如果要形容的话，文化输出不是在山上点燃一把火，而是要在沙漠里种满树，把天堑变通途。
但话说回来，“在沙漠里种树”这种事，恰好就是我们中国人的特长。而且那些对文化底蕴的向往，也一直种在很多外国人的内心深处。比如在国外，道学文化其实相当火，甚至会有人专门去青城山、武当山“朝圣”……也有很多人是发自内心地对中国文化好奇、敬仰。
人称“意大利悟道哥”
虽然很难一下子让他们get到，但至少我们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先将水面上的冰山直观地展现给他们。今年我们与《燕云》海外团队对话时，他们也曾提到：面对轻功、太极等内容，海外玩家最在意的不是文化障碍，而是看这些中国功夫是否做了有意思的交互，是否有强反馈。如果做得好，这还能给他们带来一种惊喜感。
bro和熊练太极，
想起小时候看的电影了
有了初见时的惊艳，自然就会有更多人心中的种子萌芽，推动他们进一步了解、学习这些文化。现在我们就能看到不少例子，比如有kol专门来找到中国师傅，向他学习无名剑法、太极拳；也有人去开封打卡，和中国少东家合照……
此前还有个很触动我的例子——有位德国留学生玩《燕云》时，才第一次了解到外国对中国文物的劫掠。
当这样的例子越来越多，当他们终于有一天，通过水面上的冰山感受到了水面下的深沉，或许我们才能润物细无声。就像很多老外再怎么刷视频，也破除不了偏见；最后真的来中国旅游了一趟，亲身见证了那些文化，才发现这是一个完全颠覆他们认知的世界一样。
而在当下的游戏内容中，《燕云》可能是达成这个目标最好的媒介之一——至少要论水平和制作体量的话，与它同题材的作品，应该少有出其右者。当然，在文化输出这条路上，它大概不会是最高的一棵树，但我们更乐于看到的是，或许这个标准会在未来被不断刷新和超越，有更多更高的树长出来。
就和制作团队所说的一样：“武侠游戏的出海一定需要过程，因为越丰富的东西，就越难以一次性地输出或传递。”但好在我们有这么多「送种子的人」，“当「种子」真正送到的那一刻，收获的那个人又何必一定是我们？”
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相信我们的种子，总有一天能撒遍全世界。